第七章 决裂
一
2017年底,旧金山,OpenAI总部。
马斯克走进奥特曼的办公室,把门带上。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OpenAI正式谈一件具体的事:OpenAI要不要转型为营利性公司。也是他们最后一次以联合创始人的身份坐在同一张桌子前。
办公室不大,奥特曼的桌上摊着几份财务预测——数字很不好看。当时OpenAI的年度捐赠收入不到一亿美元,而Google Brain一个项目的年度预算就超过了这个数字。
马斯克扫了一眼那些数字,然后把它们推到一边。
马斯克的态度很明确:他可以追加资金,但条件是获得多数股权,并且担任CEO。
奥特曼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行。我们当初成立的时候,核心理念就是非营利、独立运营。如果你控股,那就不是OpenAI了——那是你的另一个公司。”
“非营利做不了AGI,“马斯克的声音高了一度,“你知道Google每年在DeepMind上花多少钱吗?你知道AlphaGo用了多少块TPU吗?我可以告诉你——”
“我知道。”
“那你应该也清楚,一百块GPU的训练集群,连给Google热身都不够。”
奥特曼没有反驳这句话的内容。他反驳的是前提。
“如果AGI只能由世界上最有钱的人控制,那它从一开始就不是对的。”
马斯克沉默了一会儿。房间里只剩下墙上服务器的低频嗡鸣。然后他换了一个方案——语气更平,但每个字都像在桌上钉钉子:
“那把OpenAI并进特斯拉。特斯拉有算力,有资金,有工程能力。你们专心做研究,我来负责商业化。”
奥特曼的回复更直接,而且几乎不需要思考:
“OpenAI不是特斯拉的研发部门。”
这句话像一个句号。之后两人又谈了将近一个小时,但所有实质性讨论在那一刻已经结束了。
这场谈话持续了两个小时。没有达成任何协议。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门在马斯克身后关上,走廊里空无一人。他站了几秒,然后对身边的助理说: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拒绝什么。”
二
2018年2月,马斯克在Twitter上发布了一条简短的声明:
“离开OpenAI董事会。”
声明的全文只有一句话,没有解释,没有后续。
但OpenAI内部知道:马斯克的离开,比这条Twitter要复杂得多。
他撤走了承诺中尚未到账的大额捐赠。
他撤走了承诺中用于OpenAI训练的特斯拉服务器算力。
他还从OpenAI挖走了一个核心成员:安德烈·卡尔帕西,后者在离开OpenAI后,出任特斯拉AI总监。
奥特曼在那之后做了一个决定,而这个决定改变了OpenAI后来的整个走向:
OpenAI去找微软要钱。
2019年,微软以十亿美元注资OpenAI。作为交换条件,OpenAI将Azure云平台作为其独家云服务提供商。
这笔交易,是OpenAI从”非营利梦想”向”商业现实”妥协的起点。
也是马斯克后来反复攻击OpenAI的起点。
三
马斯克离开OpenAI后的第一次公开评论,是在一场科技播客的访谈里。
主持人问他:“你为什么离开OpenAI?”
他说:“因为我跟他们说了,他们做不出来的。”
主持人追问:“你当时具体说了什么?”
马斯克停顿了几秒,然后说:
“我告诉他们,OpenAI成功的概率是零。”
这个判断,和十四年前他第一次走进特斯拉那间脱皮的小办公室时别人对他的判断,如出一辙。更早之前,1999年,当他创办X.com(后来的PayPal)的时候,银行业的老手们说过同样的话——在线支付的成功率是零,消费者永远不会把信用卡信息交给一个网站。二十年后,PayPal定义了一个行业。现在,轮到他站在同样的位置说出同样的话,只是这一次,他不是被判断的人,而是做出判断的人。
这句话后来在科技圈引发了巨大争议。
有人说他是在事后诸葛亮。有人说他是在为自己的离开找借口。但也有人说,他说的是实话——在2018年,用非营利机构的模式做AGI,在资金和人才竞争上,与Google和DeepMind正面对抗,确实是一个极低概率的事件。
但奥特曼不这么认为。
他后来在一次访谈里说:
“马斯克说我们成功的概率是零。然后我们花了五年时间,证明他的判断是错的——我们没有做出来,但ChatGPT证明,这条路走得通。”
他顿了顿。
“他不喜欢这个结论。”
四
2017年,Google做了一件让黄仁勋真正警觉的事。
Google在I/O大会上宣布:TensorFlow的用户数量突破了一百万。
TensorFlow是Google在2015年开源的深度学习框架。任何人都可以免费下载、使用、修改它——它是Google在AI开源生态里的核心武器。
开源TensorFlow,在商业逻辑上是一步险棋:如果所有人都能用Google的工具,那Google的竞争优势在哪里?
黄仁勋看懂了这一层。
Google开源TensorFlow的真正目的,不是分享技术,而是建立生态标准——让所有研究者和公司习惯用TensorFlow开发AI应用,然后用Google Cloud来跑这些应用,用Google TPU来加速这些应用。
这才是闭环。
英伟达的对策是:加大CUDA和cuDNN的投入,让TensorFlow在英伟达GPU上的运行效率,比在任何其他硬件上都快。
黄仁勋在内部把这件事叫做”兼容性霸权”——不是靠封锁,而是靠让你用我的时候,体验最好。
五
2017年,北京。
寒武纪终于有了一个正式的名字。
中科院计算所的那两个年轻人——陈云霁和陈天石——在拿到天使轮融资后,正式注册了一家公司:寒武纪科技。
公司的名字来自寒武纪生命大爆发——在距今约五亿年前,地球上的生命在短时间内突然出现了极其多样的形式。
陈天石在第一次媒体采访中停了一下,然后说:
“我们希望自己的芯片,也能引发一次算力的大爆发。”
那一年,寒武纪的第一款商用AI芯片”寒武纪1A”正式发布,获得了华为的采购订单——它将被内置进华为麒麟970的NPU模块里。
这是中国AI芯片公司,第一次拿到全球最大手机厂商的商用订单。
但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会在四年后变得多么重要。
六
2017年最后一天,华为内部开了一场闭门战略会。
议题只有一个:要不要把AI芯片提升为公司的战略级业务。
华为轮值CEO徐直军在会上停了一下,然后说:
“AI芯片不是华为的机会。AI芯片是华为的命。”
会议结束后,“达芬奇架构”正式立项,成为华为海思优先级最高的芯片项目。
项目负责人没有笑。他看着那帮年轻人,过了几秒,说:
“我们的对手不是寒武纪,不是Google TPU。我们的对手是美国商务部。”
没人听懂这句话。
三年后,他们懂了。
七
2017年,马斯克与OpenAI决裂的同一年,宁德时代超越松下,首次成为全球最大的动力电池制造商。AI正在分裂,能源正在集中。两个事件在同一个年份发生——它们之间没有直接因果关系,但暗示着同一件事:旧秩序正在出现裂缝。
三个决裂,在同一年指向了不同的方向。马斯克撤走了钱和算力,奥特曼去找了微软——这笔交易让OpenAI活了下来,也让OpenAI失去了独立运营的可能性。Google用TensorFlow设下了AI开发的标准锚点,黄仁勋用CUDA的效率优势在它的外围筑起了壁垒。华为决定自己干,用”达芬奇”这个名字,为一场还没有发生的禁令做准备。
“决裂”这个词,在科技史里出现过很多次。2007年的乔布斯在苹果产品线上画了一条硬线——Mac是过去,iPhone是未来,没有人能脚踏两条船。那是第一种决裂:跟自己的过去决裂。2008年的马斯克在特斯拉破产边缘孤注一掷,把所有个人资产押进公司。那是第二种决裂:跟安全感决裂。而现在,2017年,这是第三种:跟信任决裂。你以为你们有共同的目标,但你们只是在同一栋楼里走了两年,然后发现你们要去的地方根本不在同一个方向。
2018年,战争的阵营已经清晰。 垄断者:英伟达、Google、微软。 挑战者:被踢出局的马斯克,和一整个被禁运逼到墙角的中国。 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