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人形机器人的元年
一
2025年1月。CES消费电子展,拉斯维加斯。
全球机器人公司几乎都来了。特斯拉的展位上,Optimus Gen-2隔着玻璃做缓慢的举手动作——不是演示什么特定的能力,就是原地站着,偶尔转动一下头。排队等着拍照的队伍,从展位一直排到了日本区——那里,发那科正在展示一台能和人同时站在同一工位工作的协作机器人。
Figure AI在隔壁的酒店里做闭门演示——没有展位,只有一个会议室,每小时进一组人,每组十五分钟。演示内容是Figure 02把六个不同形状的零件一一定位,然后用螺丝枪依次锁紧——从视觉识别到力矩控制——全程自主完成。
宇树的展位上,H1做了一段在模拟碎石地上的行走演示。它的脚踩在人工铺设的鹅卵石面上——每一步都稳。观众中有从底特律飞过来的汽车零部件商——他不是来看机器人的,他是来评估:能不能把宇树的力矩电机,用到他们的电动车上。
全场的主题只有一个:不再问”能不能造”。问的是”怎么卖”。
二
2025年。量产元年。
特斯拉弗里蒙特的Model S/X产线,2025年1月宣布退役——从2012年第一辆Model S下线,到最后一辆车推进仓库,是整整十二年。最后那辆Model S的VIN是5YJSA1E40RF439216——一台2024款的长续航版,冰川蓝,内饰白色。它没有被卖掉。它被直接推进了特斯拉的弗里蒙特博物馆,和那辆2008年的Roadster原型车停在一起。前两个月,工厂工人把产线的每一条机械臂都涂上了特斯拉的标志色——不是红色,是和弗里蒙特厂房墙上同一种的、略带灰调的银色。
然后拆除开始。
不是一个一个螺栓拧开。是对着产线原有的结构做重新设计——保留电力和网络总线,拆除旧的夹具和滑台,全部换成适合组装人形的工位。Model S/X产线上最多的时候有两百多个工业机器臂在协同——现在这些手臂需要被重新编程,去组装它们自己的”同类”。
在同一个月——上海特斯拉超级工厂。五十台Optimus Gen-2已经从”试验”转为”正式部署”。它们负责座椅骨架的安装和螺丝紧固。这不是一个”示范点”。这是一个生产节点。工厂的产线规划图上,Model Y的总装线上新增了一个方框,里面写着——“Optimus工位”。
2025年底。全球人形机器人部署量首次突破四位数。几乎全部在工厂里——搬零件、拧螺丝、做质检。
三
2026年5月1日。弗里蒙特工改现场。
Gen-3下线。
发布视频只有四十一秒。没有口播。没有产品列表。唯一的画面是Optimus从产线末端滑出、站起来、走三步——然后画面切到中景,组装的工位上全是Optimus在组装另一具Optimus。
视频在X上发布的时间是太平洋时间5月1日上午9点整——马斯克发了两个字:“Gen-3”。四十一秒的视频,在发布后二十四小时内播放量突破五千万次,转推量超过一百万。评论区最热的那条写道:“这双腿走过的距离,比人类任何一个运动员都长。”
同一个月。上海。矩阵超智的MATRIX-3正式开售,旗舰版定价五十八万元。张江的MFH工厂里,工程师们把一个HDMI线插进MATRIX-3胸部的调试口——画面亮起,终端上跳出一行字:“MATRIX-3 Bootloader v1.0——上海·张江 2026.05.18 10:23:47 CST”。
从特斯拉出走的这群中国工程师,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把Optimus从”团队知识”变成了”企业产品”。一个循环完成了——从硅谷到上海,从追随者到创业者。
小鹏汽车也宣布IRON——他们的首款人形机器人——计划2026年底量产。“新势力跨界造机器人,和当年跨界造车如出一辙。“——汽车圈内的人在微博上写了这么一句话。
四
但距离”走进家庭”,还有三道巨大的鸿沟。
成本。 Gen-3的成本按特斯拉内部估计仍在五万美元以上——哪怕用中国供应链的量来压低,能压到两万美元以下,才可能进入B2C市场。在现在的价格上,买得起Optimus的人不需要它做家务——他们有保姆。
安全。 一具五十七公斤的金属身体在你家的客厅里走路——摔倒怎么办?家里的猫突然从沙发底下窜出来——视觉系统能在零点零五秒内识别并做出避让吗?如果它在做饭的时候手臂碰到燃气灶的旋钮怎么办?这些问题如果回答不了——没有保险公司会给家用机器人投保。
通用智能。 工厂——每一件事都是重复的、可编程的、在受控环境下的。家庭——每一件事都是即兴的、不可预测的。“帮我拿一下沙发底下那只拖鞋——左边那只——别弯腰,拖鞋在缝隙里——卡住了——你轻点拽。“这个指令对任何五岁孩子来说都简单。对任何通用机器人——目前——做不到。
这三个鸿沟不是独立的,是叠加的。成本降不下来,就进不了家。进不了家,数据就少。数据少,通用智能就慢。智能慢,成本更降不下来。
一个死循环。
五
波士顿动力的Atlas在2025年宣布退役。液压的双腿、嘶嘶作响的关节、YouTube上最疯狂的后空翻视频——全部变成文化遗产。替代它的新型Atlas——全电驱动,安静得完全不像同一家公司——被Marc Raibert称为”重新开始”。
“我们用三十年证明了’身体可以做什么’。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让它’做出有用的东西’。“——Raibert在告别Atlas的内部邮件里只写了这两句。
全世界的机器人工程师在推特上转发这封邮件的时候,几乎都加上了同样一个标签:#TheBodyIsReady——“身体准备好了”。
Raibert在Atlas退役后,正式卸任波士顿动力董事长,转而全职担任刚成立的”AI研究院”(The AI Institute)的院长。这个研究院的出资方不是波士顿动力,是现代汽车集团——他们买下了波士顿动力之后,给了Raibert一笔独立的钱,让他”去做真正的前瞻研究”。Raibert给自己研究院的墙上挂了一句话:“我们不做产品。我们做产品的祖父。”
六
全球的”三国杀”格局在2026年5月逐渐清晰。
美国控制机器人的大脑——英伟达的Jetson Thor芯片(2025年3月GTC大会发布,单颗算力2000TOPS)、特斯拉FSD/Dojo的视觉神经网络、OpenAI和Anthropic的大模型做认知层。一台机器人需要在一秒内处理视觉、触觉、平衡、任务规划——这需要一整套AI芯片和模型生态。美国的布局最完整。
中国控制机器人的身体——宇树、智元、小米、矩阵超智——全球最完整的机电供应链。小米CyberOne的预估量产价是每台三十万人民币——雷军在发布会上没好意思说这个数字,但供应链内部的人算得出来。“没有中国的工厂,人形机器人的量产是天方夜谭。“不是民族自豪的断言。是数据——中国在全球电机产能的占比、稀土永磁体的市场份额、以及消费电子产品供应链的”柔性”——意味着同样一个关节,在中国投产比在美国投产成本低百分之六十到八十。
日本控制机器人的关节——哈默纳科的谐波减速器(全球市占率超过百分之八十)、THK的精密导轨(全球市占率约百分之六十)、基恩士的力觉传感器——这些东西的精度,中国目前还追不上。“造一具能动的机器人身体,你可以不用日本的零件。造一具能做精细操作的机器人身体——现在还不行。”
韩国提供血液——三星SDI和LG能源为全球人形机器人提供几乎全部的定制电池包。
欧洲——已经动手写伦理。EU AI Act的”高风险AI”分类里,机器人被明确列为需要额外安全认证的类别。
全球没有哪个国家能独立造出完美的机器人。全球也没有哪个国家愿意让别的国家先造出完美的机器人。
2026年5月,全球人形机器人部署量首次突破四位数。 几乎全部在工厂里——搬零件、拧螺丝、做质检。 但弗里蒙特的Model S/X产线上,工人正把最后一台车身推进仓库,然后在墙上挂起Optimus产线的蓝图。 12年前,同一条产线开始造Model S——那辆车改变了汽车史。 12年后,同一条产线将开始造机器人——这次,可能改写的不是汽车史。
走到这里,已经过了四个路口: 比特创世:1947年的锗晶体→2026年的AI黑箱——信任被重写了四次。 电动百年:1834年的电动三轮车→2026年的小米SU7——能源的百年战争。 算力争霸:2006年的CUDA→2026年的万卡集群——智能的二十年军备赛。 具身黎明:2015年BRETT机器人第一次自己学会装乐高→2026年Optimus走进工厂——身体,终于给了智能一个物理存在。
还差最后一步——走出这颗星球。 下一卷不讲”发生了什么”——讲”各方在往哪个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