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中国机器人五小龙
一
2023年秋天。北京中关村。
一家成立不到一年的公司,在咖啡厅里完成了第一轮融资路演。创始人从双肩包里掏出三样东西:一本被翻烂了的《机器人学导论》、一块3D打印的腱绳手指关节、还有一支圆珠笔。他把手指关节连上了旁边一个小型的舵机控制板,按下开关——那根塑料手指缓缓弯下来,夹住了圆珠笔。
“我们能在十二个月内造出完整的人形机器人。“他说。
坐在对面的投资人看了一眼手指。又看了一眼圆珠笔。“你能比波士顿动力快吗?”
“波士顿动力花了三十年从液压走到电动。我们不需要再花三十年。因为供应链已经不是三十年前的了。”
那家公司叫智元机器人。创始人叫彭志辉——更多人知道他ID叫稚晖君。在成为CEO之前,他是一个在B站上有百万粉丝的UP主,曾经花了两周时间,在自己的出租屋里用3D打印机造出了一只能写春联的机械臂。
现在他想造一整具人。
中国机器人赛道的”五小龙”局面,在这一年基本成型:宇树、智元、优必选、小米、傅利叶。各自路线不同,但全都在同一条战线上冲刺——人形。
二
宇树的王兴兴在2023年8月,把H1人形机器人带到了深圳的世界机器人大会上。
H1身高一米八,体重四十七公斤。全电驱动。最大行走速度每秒一点五米。它在展会现场走了一个小圈——观众们自动让出了一个直径五米的圆圈。然后它停下来——原地起跳。离地大约十五厘米。落地站稳。
全场鼓掌。
H1在那个机器人大会的测试场上跑了一圈。地面不是平地——是模拟的碎石斜坡。它遇到了每一步都可能在受力分布上产生误差的不规则地形。但算法学会了”预判”——在脚还没有触地之前,踝关节已经为最可能的受力方向做了弹性预设。就像一个人类在下楼梯时,脚踝会自动为”可能踩空”的瞬间提前放松肌肉。
宇树为H1定价:九万美元。波士顿动力Atlas的成本——非公开、但行业估算——每一台超过两百万美元。
不是同样的产品。宇树的H1不能做后空翻。Atlas用了二十年积累的液压动力系统,不是用电机就能在两年内追上的。但对绝大多数应用场景来说——工厂巡检、灾害勘测、简单的物料搬运——九万对二百万,“性价比”这三个字可以替代二十年的后空翻数据库。
同一时间。北京。
智元的彭志辉在第三轮测试中烧掉了第七个膝关节电机。原因和波士顿动力早期遇到的几乎一样——力矩峰值过大,绕组过热导致退磁。唯一的区别是:宇树和智元的工程师不用自己设计磁路——中国深圳的供应链上,有三家公司在专门做高密度无框力矩电机,一家在上海做微型谐波减速器——精度逼近日本哈默纳科,价格便宜了百分之六十。
这就是中国五小龙和美国机器人公司最大的不同。不是技术路线。是供应链。美国的机器人公司需要自己造一切——电机、减速器、控制器、传感器——每一样都贵得不像话。中国的机器人公司不用。他们只需要”组装”——然后把成本曲线往下压。
三
2025年。小米CyberOne。
雷军没有造机器人——他先造了车。SU7在2024年交付。但雷军的老习惯是:造什么东西的时候,一定会把供应链一起养起来。小米SU7的电驱系统里用到的永磁电机、SiC功率模块和一体化压铸技术——百分之六十可以直接用到人形机器人上。
小米在2025年正式发布了CyberOne原型——一台全身有二十一个自由度的人形机器人。在发布会上,雷军没有让机器人跳舞。他只让CyberTwo走上台——走到他身边——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汽车是装了轮子的机器人。小米做机器人——和做车——是同一条路。”
台下有记者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雷总,小米做车还没回本。机器人能赚钱吗?”
雷军笑了。“小米来做这件事,是因为’赚不赚钱’不是它的优先级。优先级是——这件事’该不该有人做’。“然后他补充道:“小米有一万多人的工程师团队。我们不需要从头开始招人。只需要告诉做电机的小组,‘这个电机的负载从车身改成膝盖’。”
工业界的”降维打击”——不是用AI,是用供应链能力和人力的复利。
四
中国大厂对机器人的介入,在2024-2025年忽然加速了。和五年前不同——这次不是”感兴趣”,是”立项”。
字节跳动把豆包大模型团队内部孵化了一个机器人方向——核心思路是把豆包的多模态能力(文案、语音、视频)搬进物理形态里。字节的逻辑是:如果豆包在手机里是AI助手,为什么不能在一个物理形态里继续当助手?2025年底,字节投资的机器人公司开始在字节总部办公楼里测试清洁机器人——不是人形,是带对话功能的扫地机。“先用轮子跑起来,腿后面再说。“——豆包机器人的产品经理在内部群里写了一句话。
腾讯走的是另一条线。混元大模型团队里建了一个”具身智能实验室”——不做整机,做”大脑”。实验室和深圳一家机器人公司合作,把混元大模型嵌入到一只四足狗里。测试任务很简单:实验员对机器狗说”去会议室找一下刘工,告诉他外卖到了”。机器狗从八楼走到三楼——自己按电梯(电梯已经联网)、自己找房间、自己停在门口——然后播放了一条语音:“刘工,您的外卖已经送达前台的保温箱。”
阿里的路径最清晰。通义千问大模型作为”大脑”,阿里云作为”算力后台”,再加上菜鸟的仓储物流体系和达摩院自研的物流机器人平台——阿里在机器人的布局上做的不是”造一具身体”,而是”让所有身体都连在一起”。在菜鸟嘉兴无人仓里,已经有上百台机器人协同运行,拣选效率比人工高出了三倍。它们不是人形——是四方形的轮式移动平台,但它们的调度算法,和后来智元、宇树做的人形机器人的多机协同——是同一套逻辑。
百度则继续押注Apollo自动驾驶——从”车的身体”走向”机器人的身体”。百度在2024年公开表示,Apollo的技术架构正在向机器人领域扩展。百度在武汉和北京运营着中国最大规模的无人出租车车队。这个车队积累的亿公里视觉数据,正在成为百度机器人视觉模型的基础训练集。
微软的Azure、Google的Vertex AI、亚马逊的AWS——每一家云厂商都在为机器人算力提供底座。机器人的”大脑”最终是在云上的——直到有一天网络延迟不再能忍受,大脑才需要下沉到身体里。
这些机器人的训练数据,很大一部分存在Oracle的数据库里。阿里云、腾讯云、百度智能云——每一家都跑着Oracle Autonomous Database,用来存机器人的视觉、触觉、运动学数据。中国机器人公司不愿意承认这件事,但Oracle的销售们知道——每一张新成立的机器人公司的采购单上,都有Oracle的名字。
五条路。五只小龙。在2023到2026这三年里,中国机器人从”追赶”变成了”定义”。不是技术最好——是跑得最快、成本最低、场景最多。
五
2026年5月18日。上海张江。
矩阵超智——一家由前特斯拉Optimus核心中国团队成员创立的公司——发布了他们的第一款人形机器人:MATRIX-3。旗舰版定价五十八万人民币。
这家公司的成立本身就是一段传奇。特斯拉中国Optimus团队——一群中国人——在上海工厂部署了第一批Gen-2。然后其中几个人决定:与其在弗里蒙特看PPT,不如在上海自己造。他们回国创业的时间点精确到月——2025年底,中国的人形机器人供应链已经完全成熟。电机、减速器、传感器、AI芯片——全链条国产化率首次超过了百分之七十。
MATRIX-3的发布现场,张江MFH超智工厂也同期启用。设计年产能一万台。实际年内交付目标:五千台。2027年目标——十万台。
发布会上有一个细节。台上站着的CTO没有介绍MATRIX-3的硬件参数——他在屏幕上放了一张图。一张从特斯拉Optimus Gen-1到Gen-3的演化时间轴,旁边是MATRIX从2025到2026的迭代记录。
然后他什么都没有说。
全场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前排有人开始鼓掌。
六
同一个月。北京。
工信部机器人产业处面向业内发布了一份征求意见稿——标题是《人形机器人创新发展指导意见》。文件里有一段话是这么写的:“到2027年,人形机器人技术创新能力显著提升,构建具有国际竞争力的产业生态,综合实力达到世界先进水平。”
这是中国国家队的态度。不是站在观众席上喊加油——是入场了。
同一周。在日本的东京,一份由经济产业省发布的机器人供应链白皮书公开表示:日本将维持对机器人高精密零部件(谐波减速器、伺服电机等)的出口管制审查——不是禁运,是”确保关键技术不流失”。
一张全球机器人产业链的地图,在这时终于清晰了:美国控制大脑(英伟达的AI芯片、OpenAI/特斯拉的模型)。中国控制身体(制造供应链和整机组装)。日本控制关节(精密零件)。韩国提供血液(电池)。欧洲写伦理。
全球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独立造出完美的机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