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自动驾驶
一
2015年秋天。亚利桑那州凤凰城。
Waymo的一辆白色克莱斯勒Pacifica正在一条郊区的双车道上做无人驾驶测试。车速不到四十五公里。副驾驶的座位上坐着安全员——手悬在方向盘上方,没碰。后座上是两个Waymo的工程师,膝盖上各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测试脚本很简单:沿钱德勒大道直行四公里,右转进一个居民区,在指定地址的门口停下。全程没有高速、没有行人密集区、没有复杂立交。
后座工程师的笔记本电脑上,ROS的可视化终端正在实时渲染一个三维点云——激光雷达扫出的每一个路沿、每一棵棕榈树、每一个停在路边的邮筒都被标记为不同颜色的体素块。屏幕的右下角,一个状态机循环打印同一行字:“Planning trajectory… Occupancy grid stable… No anomalous object detected.” 一行接一行,以每秒十帧的速度滚动——像心跳监护仪。测试全程没有出现”Anomalous”字样。
车辆完成所有转弯。到达目的地。减速。停下。
工程师看了一眼控制台上的日志。“四公里。左转一次。右转两次。没有人工干预。”
所有人同时呼了一口气。然后后排一个工程师说了句:“现在要做的是——没有安全员。”
全车沉默了。
二
自动驾驶是具身黎明中最早落地的方向——也是最难的。
2015年的业界预言是:2020年满大街都是无人驾驶。到2026年,这个预言还差得很远。Waymo在凤凰城小心翼翼地避开最复杂的路口。特斯拉FSD在美国郊区跑得很好——但每次遇到一个从未见过的纸箱,都要急刹车。百度Apollo在武汉运营无人出租车——但只能在限定区域内。
自动驾驶遇到的所有问题,归结起来都是莫拉维克悖论。在模拟器里,算法完美——不仅不撞人,还能礼貌地让行。在真实世界里,路边有一个塑料袋被风吹起来——视觉模型用零点零二秒判定是”障碍物”,然后另一套模型又花了一点二秒从三维点云里判断它是”极低质量的可穿透物体”。但车已经在减速了。后车的喇叭已经响了。
一具自动驾驶的身体能跑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但它的”大脑”还在为一团塑料袋做粒子物理分析。
这是具身黎明的核心困境:身体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判断的精度。
三
Waymo的前身是Google的自动驾驶项目——2009年立项。2016年正式独立。他们走的路线是最”干净”的:在自动驾驶的SAE Level 4定义下——不需要人接管、限定区域、限定条件——用激光雷达、毫米波雷达和摄像头做融合感知,不依赖单车智能,依赖高精度地图。
但Waymo在商业化上卡住了一个简单的统计学问题:它能在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场景里完美表现。那剩下的零点零零一——一个穿着万圣节服装的孩子站在斑马线后面——概率极低,但一次都不能错。
2023年。Cruise——通用汽车的自动驾驶部门——在旧金山的一起事故中,一辆无人车把一个被前车撞倒的行人拖行了数米。这次事故引发了美国全国范围的监管风暴。加州机动车管理局吊销了Cruise的运营牌照。
三周之后。Cruise CEO Kyle Vogt在一封发给全公司的邮件里写了一段话——这封邮件随后被媒体全文刊出:
“As CEO, I take responsibility for the situation Cruise is in today. There are no excuses, and there is no sugar coating what has happened.”
他随即在第二天宣布辞职。一个市值曾经破三百亿美元的公司,在二十四小时内因为他的一句话和一个决定,跌入了整个行业最深的信任裂缝。
自动驾驶行业最大的悖论——人类司机每年造成超过一百万起的交通死亡,社会容忍了。一个机器人拖行了一个人——整个行业被冻住了。
不是因为它更危险。是因为人们期待它更安全。
四
特斯拉的路线和Waymo完全不同。
马斯克拒绝激光雷达。“人用两只眼睛就能开车,为什么机器需要激光?“他认为激光雷达是”拐杖”——迟早要被纯视觉方案替代。
特斯拉的FSD V12在2024年实现了一次质的飞跃:从传统的”规则驱动”——工程师手写成千上万条交通规则代码——切换到了端到端的神经网络方案。这让FSD在碰到从未见过的场景时不再僵硬——它会”蒙”。像一个新手上路第一次碰到环岛——会犹豫、会在出口提前减速、会反复看后视镜。它会犯人类会犯的错误——但它不会犯”把塑料袋当成墙”的错误。
2026年初。特斯拉宣布FSD已在北美部分区域实现”无监督”运营——没有安全员在驾驶位。同时马斯克还宣布了一件事:Optimus用的是FSD同一套视觉神经网络。“一个大脑,两个身体。”
在中国。百度的Apollo Go在武汉的运营区域,已经扩展到了全市主要城区的三分之二。萝卜快跑——大多数人叫它”萝卜”——在武汉的街头已经不再是新鲜事。和Waymo的路线不同,百度走的是纯视觉+高精度地图的中国路径。但同一条莫拉维克悖论也卡在路上:武汉有一个交叉路口的交通灯老是闪——一条老化的线路偶发短路。人类司机看到了就知道”直接过”,萝卜会在那里停四十秒——等一个不会变绿的灯。
百度在2025年的自动驾驶白皮书里写了一段话:“视觉能解决百分之九十九的问题。剩下百分之一——那一团被风吹起来的塑料袋、那不亮的路灯、那站在阴影里的行人——需要的不只是更好的视觉算法,是更像我的一次’思考’。”
更像我——不是一个更好的传感器。是更像人类的判断力。
这种判断力,汽车不需要。机器人需要。
五
自动驾驶是第一个”拿到身体”的AI。但它拿到的是最”简单”的一具身体——四个轮子。没有手。没有脚。不会开门。不会从摔倒中站起来。
从自动驾驶到人形机器人,中间隔着四十亿年的进化差距。但FSD给特斯拉Optimus当眼睛这件事——是用二十年的路测数据和全球最大的真实路况视觉库,压缩到了一具”腿”上。
2026年5月。特斯拉FSD(Supervised)全自动驾驶里程累计突破一百亿英里——这个数字在年初还只有四十亿。一百亿英里是一个什么样的数量级?一个人类司机一生驾驶里程大约是一百万英里。FSD在不到两年的累计里程里,相当于十万个人类司机的完整一生。而这些里程中的每一公里——每一次刹车、每一个急转、每一种从未见过的路况——全部被压缩进了Optimus的视觉皮层。自动驾驶跑出来的不是数据。是一具身体在另一个形态上积累的”人生经验”。
2026年。自动驾驶的”身体”——Waymo在凤凰城、特斯拉在北美的无监督运营、百度在武汉的萝卜快跑——已经不是实验室了。它是每天早高峰上路的东西。但它的”大脑”还是会在看到纸箱的时候犹豫。看到塑料袋的时候让行。看到孩子一样大的垃圾桶——判断为行人,急停。
莫拉维克悖论不会放过任何一具身体。无论它有几条腿。
六
日本。
丰田的自动驾驶战略从2015年至今一直被批评为”太慢”。和特斯拉的激进不同,丰田走的是保守的ADAS路线——高级辅助驾驶,绝不宣称”无人”。丰田章男在2022年的一次内部讲话里说过一句话:“我会让一辆可能犯错的机器人替我开吗?不会。因为它一旦犯错,我们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客户。是日本人一百年来对’机器’的信任。”
这句话听起来太保守了。但同一时期,日本正在发生一件看起来和自动驾驶毫无关系的事情:在京都车站、在横滨港、在大阪的物流中心——丰田、松下和川崎重工的自动导引车、无人叉车、仓储机器人正在大规模部署。不是自动驾驶的车——是自动驾驶的仓库。
自动驾驶在日本没有先上路。它先上工厂了。
因为日本不需要证明”机器可以比人开得更好”。丰田在名古屋的精益生产线上——机器已经比人准了四十年。日本需要证明的是”机器可以不伤害人”。从阿童木到Pepper,从发那科的工业手臂到京都的物流车——日本对”身体”的安全标准,是对人类的承诺。
不是技术问题。是信任问题。
2023年4月。丰田章男卸任社长,转任会长——日本企业的”会长”不是荣誉头衔,是握有最终否决权的实职。他在卸任后的第一个重大决策不是关于汽车,而是关于氢能。2024年,丰田与川崎重工、岩谷产业联合启动了一个名为”Hydrogen Engine Port”的项目——在名古屋港用氢燃料发动机替代柴油发电机,目标是在机器人仓库的电力来源上实现零碳。同一时期,丰田旗下Woven Planet(后更名为Woven by Toyota)宣布加速”Arene”车载操作系统的研发——这个平台的架构和特斯拉的FSD一样,是端到端的神经网络方案。
卸任社长的丰田章男,没有退出战场。他只是换了一张更大的地图——从”造一辆不犯错的自动驾驶车”变成了”造一个能安全运行的机器人世界”。从名古屋到京都,从氢能到操作系统,丰田走的每一步都慢。但每一步都踩在两个地基上:安全。信任。
十年前,没有人把”丰田”和”具身黎明”放在同一个句子里。十年后回头看——可能恰好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