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机器狗的进化
一
2005年夏天。马萨诸塞州沃尔瑟姆某处的停车场。
一只四条腿的机器动物正试图站起来。它有一米长,半米高,金属骨架外面没有任何外壳——液压管直接暴露在空气里,每一条都在嗡嗡抖动。旁边一个戴着棒球帽的中年男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遥控器。
Marc Raibert。MIT的腿实验室创始人,后来自立门户创立了Boston Dynamics。从1980年代起,他就在问一个别人觉得毫无意义的问题:
“为什么机器的腿不能像动物的腿一样工作?”
那一年Boston Dynamics拿到了DARPA的合同。军方想要一个能在阿富汗山区运送物资的机器骡子。战场上的士兵负重超过一百磅,膝盖报废率居高不下。如果有一台机器能跟着部队走,帮他们扛弹药和水——每年能少很多截肢手术。
Raibert的团队把这个项目命名为BigDog——“大狗”。
一只不睡觉、不吃粮、不抱怨的机械骡子。
但它现在还站不起来。
液压泵的尖啸声压过了所有人的说话声——那声音像一台巨型缝纫机被塞进了铁桶。Raibert按下一个按钮,BigDog前腿抽搐了一下,像一只刚出生的鹿第一次尝试用膝盖把自己顶起来。它晃了晃,后退两步,然后一屁股坐回地上。周围的人同时发出一声”噢——“——不是嘲笑,是那种看到新生动物时的本能感叹。
Raibert没有笑。他甚至没有叹气。他站起来,走到BigDog旁边,拍了拍它沾满尘土的金属躯干。
“再来一次。”
二十年后的一个晚上,有人在Reddit上挖出了这段未公开的测试录像。评论区最高赞:“这不是在造机器人。这是在催生一个新物种。”
二
2008年3月。YouTube上一段视频忽然爆了。
标题只有两个词:“BigDog video”。两分钟。积雪的树林里,一只四条腿的金属动物走在冰面上。一个工程师在它侧面用力踢了一脚——BigDog晃了两下,恢复了平衡。它继续走。另一个工程师又在它后面推了一把——它踉跄一步,然后站稳了。评论区炸了。
人们不是在讨论科技。人们在讨论它走路的样子太像活物了。“它的步态和一头骡子一模一样。”——“如果它长毛,我会以为是CGI。”——“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被踢的时候它看起来有点委屈?”
那不是委屈。那是Raibert团队花了二十年啃下来的东西:动态平衡。
让一台重达一百多公斤的液压四足在不平坦的地面上走路,每次足部着地时都要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计算整个身体的受力分布——这个计算量是天文级的。人类不用计算。人类的平衡感来自前庭系统——一个在耳朵里的、进化了几亿年的硬件。BigDog没有前庭系统。它有陀螺仪、加速度计和关节力传感器。每秒钟几千次,它用这些传感器拼凑出一个对”地面在哪里”的粗糙猜测——然后用双腿去追上它。
同年,Boston Dynamics发布了LittleDog——一个小型版四足,只有三十厘米高。和BigDog不同,LittleDog不是用来背弹药的。它是用来”学习”的。团队在它的脑子里植入了一个学习算法——每次走错一步,它记录失败,调整下次动作。训练了一百个小时之后,LittleDog可以自己翻过碎砖堆。
这是后来一切自主机器人的雏形——不是被编程的。是试出来的。
那一年,莫拉维克悖论还在发挥作用。BigDog能背着一百公斤弹药走过雪地,但它不会自己决定往哪走。所有方向都需要遥控。它有力气,但没有目标——像一头牛,需要人牵着缰绳。
Marc Raibert坐在实验室里,盯着BigDog下一段测试录像。它在碎石地上摔了一跤——左前腿卡进一条裂缝,整个身体翻了过去,液压油洒了一地。三个工程师冲上去关掉了电源。
Raibert摘下眼镜擦了擦,转头对旁边的博士生说:
“它需要眼睛。”
三
2013年。Google收购Boston Dynamics。
收购那天,Andy Rubin——安卓的创始人、当时Google机器人部门的负责人——在会议室的白板上画了一个机器人。不是那种工业机械臂——是长了腿的、有人类比例的人形。他在机器人旁边写了三个词:“感知。执行。学习。”
谷歌的机器人梦想是这样的:给Andy Rubin画的那个人形,装上Google的搜索引擎做”记忆”,Google的AI做”大脑”,Boston Dynamics做”身体”。一台会走路、会看、会思考的通用机器人。
这听上去像《终结者》。但Google想的其实是仓库。一个能自己走进杂乱的货架区、辨认商品、用双手捡起来、放进箱子的机器人——全世界的物流成本能降一半。
然而Google的机器人部门很快就陷入了混乱。Andy Rubin在2014年离开了Google——后来被曝出性骚扰丑闻。机器人部门被拆分、重组、再拆分。Boston Dynamics的工程师们发现,每个季度都会来一个新的”产品经理”,坐在会议室里问:“下个季度能不能出一个消费者产品?”
Raibert试图解释:机器人不是APP。你不能在一个季度里从原型跳到量产。BigDog从立项到能稳定走路花了十年。Atlas花的时间更长。这不是软件。这是硬件——重力不会等你迭代。
2015年。Google内部流传出一份邮件。内容不详,但标题被泄露出去了:“Why can’t Boston Dynamics just ship something?”——“Boston Dynamics为什么不干脆先上架一个产品?”
2016年3月。Google母公司Alphabet决定卖掉Boston Dynamics。
同一个月,Boston Dynamics发布了Atlas的新视频。
视频里,Atlas走在一条雪地里的小路上——雪花飘在它的金属肩头上。它弯腰,捡起一个十磅重的箱子,放在一个架子上。镜头拉远,Atlas转过身,走向镜头——然后打开了一扇门,自己走了出去。
一扇真正的门。
从2015年DARPA挑战赛上连门都开不好,到2016年推开一扇真的门走出去——用了整整一年。
评论区最高赞:“它们学会了开门。我们完了。”
第二个赞:“别担心。它开完门又摔了一跤。”
第三个赞:“那不是摔跤。那是在测试地板。”
四
2017年6月。软银收购Boston Dynamics。
孙正义把Raibert请到东京。会议室的墙上贴满了愿景基金的投资版图——ARM、Uber、WeWork、Flipkart、Nvidia。每一家的名字旁边都写着一个巨大的预期回报数字。Boston Dynamics的名字旁边什么也没写。
孙正义看着Raibert说:“你不用赚钱。你负责把身体造好。大脑,我来找。”
Raibert后来在一次访谈里提到这次会议。他说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做了三十年机器人,每一个投资人都问同样的话:“什么时候能变现?“孙正义是第一个没有问的人。“他不是在投资公司。他是在投资一个答案——‘当日本人老得站不起来的时候,谁来扶他们’。”
在软银旗下,Boston Dynamics终于从”军用项目”转向了”商业产品”。Spot——原来叫SpotMini,是LittleDog的后代——成了第一款准备上市的产品。黄色机身,四条腿,背上可以装各种模块:激光雷达、机械臂、热成像仪。它不大,七十厘米高,二十五公斤重。
2020年6月。Spot首次商用。售价:74500美元。
第一个客户是加拿大的Ontario Power Generation。一个核电站。
他们用Spot检查核反应堆的安全壳。那个空间,人去不了——辐射太高。机器人在里面走了两圈,用热成像扫了一遍管道,把画面传回控制室。全程自主行走,没有遥控。
在那份第一批客户的清单上,没有护理中心。没有养老院。第一个需要机器人的地方不是”老人需要照顾”——是”人类不敢进去”。
五
同一时期,太平洋的另一边。
2016年。上海大学的一间研究生实验室。王兴兴把他的第一台机器狗放在了地上。它只有四十厘米长,电机驱动,全身上下没有一根液压管。电机是他在淘宝上买的,控制板是自己焊的。
它走了两步。第三步——右前腿的电机卡住了,整个身体往右摔。王兴兴蹲下去,用手拧了拧那个电机的轴。又试了一次。这次走了五步。
五步。
同一时期,在离他不到十公里的另一栋工业楼里,大疆的汪滔正在看一套新的飞控算法。大疆已经在全球消费级无人机市场占据了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份额——这不是一个”追赶”的故事,这是一个”定义”的故事。但汪滔知道一个事实:无人机也是机器人。只是它用旋翼代替了腿。
又过了两年。2018年。深圳。
优必选的周剑正在彩排春晚。他的团队为春晚定制了一排人形机器人——能走、能挥手、能齐步走。它们不是波士顿动力的那种液压怪物——是塑料外壳的、用微型伺服电机驱动的”表演者”。它们不会跑步。但它们在春晚舞台上排成一排,向全国十四亿人敬了个礼。
全世界的机器人公司没有一家做到过这件事。
不是因为他们造不出能跑步的机器人——是因为春晚对可靠性的要求是百分之百。在那个舞台上绝对不能摔。优必选的人形机器人没有摔。
周剑后来跟媒体说过一句话:“中国机器人起步晚。但中国舞台大。”
六
2021年。现代汽车宣布以11亿美元收购Boston Dynamics。
这是Boston Dynamics二十年里换的第三个东家。Google→软银→现代。每一次换手,都伴随着同一个问题:“这家公司到底值多少钱?”
十一亿。相当于一个中等体量的互联网公司的估值。现代——一个汽车制造商——买下了世界上最会造机器人身体的公司,而他们自己的主业是造汽车的”身体”。这个收购的逻辑后来被马斯克在内部会议上提到过:“汽车是带轮子的机器人。所以造汽车的能造机器人——反过来也一样。”
2022年。Boston Dynamics发布了Atlas的新视频。
Atlas在一个建筑工地的模拟场景里,拿起一块跳板,自己搭在两块平台之间。然后跑过去——后空翻落地。
后空翻。
这个动作需要的控制精度,到今天为止还没有第二家公司能做到。但更让人震撼的不是后空翻——是它捡起跳板、放下跳板、判断跳板位置的那几步。它的手在跳板边缘”摸”了一下——那是力传感器的反馈。它在感觉那块板子是不是稳定。它在判断自己能不能踩上去。
一具有触觉的身体。
从2005年的停车场,到2022年后空翻落地——波士顿动力花了十七年,把一具身体从”能走路”做到了”有感觉”。但Marc Raibert还没有回答那个被问了二十年的问题:
这东西能卖吗?
七
2025年。Atlas退役。Boston Dynamics发布了一款全新的人形机器人。全电驱动。与它那只靠液压嘶嘶作响的前辈相比——新Atlas安静得像一只猫。它甚至可以像人类一样,从俯卧位置自己站起来,关节反转——以一种对液压来说绝不可能的方式。
这段视频的评论区出现了一条被高赞的回复。
“它在进化。从爬行动物到哺乳动物。”
而日本——这个从阿童木就开始画机器人的国家——在同期发布了他们的一份报告。《机器人产业白皮书2025》里有一段话,某种程度上是对莫拉维克悖论的回答:“日本在机器人精密零件领域的全球份额仍在50%以上。谐波减速器——人形机器人关节核心——日本企业占有压倒性地位。”
当美国的Boston Dynamics在YouTube上做后空翻,中国的宇树在淘宝上卖机器狗,日本在静悄悄的工厂里,控制着每一台机器人身体的关节。
没有日本的精密零件,所有的机器人都会僵硬得像铁块。
没有中国的供应链,所有的机器人价格都是天文数字。
没有美国的AI芯片,所有的机器人身体里都没有”灵魂”。
三个国家,三块拼图。缺了任何一块,具身黎明都不会到来。
先驱——Boston Dynamics一直在赌它能到来。赌了整整三十年。赌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