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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马斯克的第三条线

· 约 7 分钟

2016年秋天。旧金山半岛。

Neuralink的创立没有任何媒体通稿。没有发布会。没有PPT泄露。直到2017年3月,《华尔街日报》挖到了一份加州的企业注册文件——上面写着创始人:Elon Musk;注册目的:“开发超高带宽脑机接口”——记者打了十几个电话,只确认了一件事:是的,马斯克在造人脑连接计算机的东西。不是比喻。不是未来计划。是在造了。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这又是一个典型的”马斯克把科幻当PPT”时刻。2016年他在做什么?刚从SolarCity收购的争议里脱身。Model 3的预订量超过了四十万台——产能地狱还没引爆,但已经在路上了。特斯拉的工厂每周工作七天,工人三班倒。SpaceX同一年炸了第四次Falcon 9——不过终于成功回收了。同时管两家公司的CEO已经很疯狂了。再加第三家——而且是要把线塞进人脑子里?

硅谷的一位风险投资人在推特上写了一句话:“这就是为什么马斯克能做出别人做不出的东西。不是因为他聪明——聪明人满地都是。是因为他在别人觉得’现在够了’的时候,会说’还差七个’。”

Neuralink的技术方向,从一开始就不是传统的脑电图——那种在头皮上贴电极、用导电胶沾一头的东西。信号的精度太低。脑电图的电极离神经元有多远?不到两厘米——中间隔着头骨、脑脊液、脑膜。在这段距离里,一百亿个神经元同时产生的电场混在一起,像一个体育场里所有人同时在说话——你什么都听不清。

要做高带宽的脑机接口,必须把电极放到大脑皮层上——甚至皮层里。

但大脑不是一块肉。它是一团在液体里漂浮的、极其脆弱的、充满免疫细胞的器官。所有进入大脑的异物都会被免疫系统攻击——不是因为它”有敌意”,而是因为它”不是大脑”。这是血脑屏障之外的最后一层防护。

Neuralink需要解决的是三个叠加的工程问题:穿透而不破坏、停留而不被排斥、读取而不失真。

2019年7月。Neuralink在旧金山租了一个剧院,做了一场线上发布会。全世界的神经科学家都在看——不是期待,是准备挑错。

舞台上有一个白色的手术机器人。

它看起来不像达芬奇手术系统那种庞然大物——更小,更安静,全白的流线型外壳。马斯克说它叫”缝纫机”——原理是用一根极其细的针,把比头发丝还细的柔性电极线”缝”进大脑。整个过程不需要开颅手术——用激光在颅骨上打几个比硬币还小的洞,机器手伸进去,把电极线一根根地植入。

然后他展示了植入后的电极。

一千零二十四个通道。每一条线的直径只有人类头发丝的四分之一。如果你用肉眼去看一个植入的大脑切片——几乎看不见。

那天晚上,一位斯坦福神经科学家在推上的评论被转了上千次:“如果他真的做到了——那是这个领域过去三十年里最大的一次跳跃。”

然后有人问了一个问题:“他什么时候做人体试验?”

马斯克说:“明年。”

在场所有神经科学家同时笑了一声。

2020年8月。弗里蒙特。

特斯拉旁边的一栋楼里,一群工程师围着一个环形的灰色物体转。

它的正面有一个玻璃面板——那是一个大屏幕。下半部分装满了雷达、超声波传感器和摄像头。它还在动——在一张台面上缓慢滚动,碰到边缘就自动停下。

这是FSD(全自动驾驶)的硬件测试台。

没有人知道——包裹在这个不起眼的环形外壳里的那颗”大脑”,和Neuralink正在用一千零二十四个电极从猴子大脑里读取信号的系统,运行在同一个核心算法上。两者用的都是特斯拉自研的Dojo神经网络训练平台。

特斯拉的自动驾驶团队和Neuralink的脑机接口团队——两套人马,但共享同一套底层逻辑:从传感器(眼睛/摄像头)到动作(手/方向盘)——中间需要一具”身体”。

汽车是最简单的机器人——只有一个动作(移动),只有两个自由度(前进和转弯)。猴子大脑里解码出的”想伸手拿香蕉”的神经信号——要把这个翻译成物理世界的动作,和FSD看见行人→刹车——是同一类问题。输入不同,但中间的解码层几乎相同。

这也是为什么马斯克在2021年AI Day上宣布Optimus时,台下没有人觉得他疯了。不是因为他”不可预测”——是因为所有看懂他布局的人都知道,他手里已经攥着三块拼图:用于训练AI的Dojo超级计算机、用于感知世界的FSD视觉系统、用于执行动作的汽车生产线——这三样东西拼在一起,就差一具人形的外壳。

2021年8月19日。特斯拉AI Day。帕洛阿尔托。

灯光暗下来。舞台中央是一个屏幕。马斯克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走上台——和乔布斯穿的不一样,乔布斯穿高领毛衣,马斯克穿得像一个刚刚从摩托车上下来的人。

他放了一段视频。一个穿着白色紧身衣的舞者在台上做出机器人的动作——手臂僵硬地摆动,膝盖不自然弯曲。观众席上有几声笑声。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他不会真的要跳吧?”

然后屏幕上出现了第一张图。一具人形机器人的渲染图。一米七三。五十七公斤。全身银白色,头部有一个屏幕。

“它叫Optimus。友好。对人类无害。“马斯克的声音没有起伏。“它被设计为执行无聊的、重复的、危险的工作。”

然后他说——这句话后来被转述了几百遍:

“如果你有一台能做任何事的机器——经济规模就会变得没有意义。”

同一次发布会上,他公布了FSD Beta的进展——已经有两千名真实车主在开放道路上使用特斯拉的自动驾驶系统。一个是在屏幕里走,一个是在现实里走。两件事,一个底层逻辑:AI需要一个身体。

发布会后,一位特斯拉工程师在匿名论坛上写了一句话:“两年前,他在内部会议上说Optimus的项目代号是’Tesla Bot’。我们以为他在开玩笑。今天他把它放上AI Day了。他不是在造车。他是在造’人’。”

第二天,股价跌了三个百分点。

分析师们的报告几乎统一口径:“人形机器人?毫无商业前景。”

同一周。东京。

本田正在举办一个内部技术展示。场馆不大——一个工厂改造的展厅。观众不到两百人。一台叫ASIMO——只有一米三,白色的,看起来像一个穿着宇航服的灵活小矮人。它走到舞台中央,向观众挥了挥右手。它开始奔跑。不是走——是跑。双脚同时离开地面、在空中完成摆腿、落地——然后重复。时速六公里。

观众鼓掌了。

没有人知道——这是一场告别。

ASIMO项目在2022年正式终止。本田宣布放弃这条他们已经走了二十一年的路。从2000年ASIMO第一次公开——它走得不稳,下楼梯几乎是摔着下去的——到2021年跑步——二十一年。本田没有破产。也没有”失败”。他们只是不想再等三十年了。

在日本,做机器人的逻辑和马斯克不一样。马斯克说”经济规模就会变得没有意义”——他的潜台词是”我要造一千万台”。本田的逻辑是”如果我们不能让它成为一个友好的伙伴,慢一点也没关系。”

两条路。一条在硅谷——疯狂、快、不计代价。一条在日本——细致、谨慎、决不允许机器人吓到人。

ASIMO退役那天,日本社交网络上的一个推文被转发最多:“日本放弃了运动型机器人,但我们的精密零件会让全世界所有的机器人都能动起来。”

不是认输。是换了一条跑道。

2021年冬天。上海。

宇树的王兴兴把第一台人形机器人H1的骨架立了起来。

它只有骨架——没有外壳。电机关节、铝合金骨骼、电缆像肌腱一样缠绕在骨头上。和Atlas不一样——Atlas是液压的、笨重的、威猛的。H1是电机的、轻巧的——像一个穿着紧身衣的体操运动员。

王兴兴站在它面前,团队里一个年轻的硬件工程师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示波器在测一个关节的电流。实验台上散落着十几个烧坏的电机——每一个上面都贴着黄色的便签:“退磁""过载""抖震”。

王兴兴用手指敲了敲H1的膝关节。

“这个多少钱?”

“一千二。”

“波士顿动力那个呢?”

“没法比。他们自己造的。但市面上同类——两万美元以上。”

王兴兴点了点头,没说话。

半年后,H1第一次在公开测试中完成了自主行走——在一个模拟的碎石地面上。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稳。有人在B站上传了这段视频。弹幕最多的三句话:“卧槽,国产终结者。""能帮取快递吗。""明年双十一,交个朋友。”

视频上传后不到一周,一家投资人从北京飞到了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