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疫情加速器
一
2020年1月23日。武汉封城。
那条新闻推送的时候,全世界还在讨论”病毒会不会传到国外”。没有人意识到——在全球供应链的每一条血管里,一场全面的血栓正在形成。
新加坡。英伟达的GPU仓库。库存见底。因为日韩的封装材料断供——光刻胶短缺。芯片生产不是”停了就能停”的——一条光刻产线一旦断电,尼康的光学镜组需要至少两周重新校准。没有人愿意承担这个代价。工厂不敢停。但到了2020年3月,它们在物理上已经无法运出任何一批货。
同一时间。深圳。大疆的工厂里,工人们戴着N95口罩在生产Mavic 2。一架用英伟达Jetson芯片驱动的无人机:缺货了。
供应链不是一条链子。是一张网。当网的一角在武汉断裂,另一角的旧金山也感到了震动。
而在这个全球最紧张的断裂带上,机器人第一次被推上了风口。
不是因为技术进步。是因为”无人”——从无人配送、无人工厂到无人巡逻——突然从科幻变成了刚需。
二
2020年3月。北京丰台。
美团的自研无人配送车”小袋”第一次在没有工程师跟随的情况下,独立完成了超过一百米的公共道路配送。一盒黄焖鸡。一个麻婆豆腐盖饭。
车辆工程师站在两百米外的指挥车里,透过五个摄像头的回传画面看它过马路。无人车在斑马线前停了五秒——不是因为算法犹豫,是因为前面有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在慢慢走。算法判断:行人。优先级最高。停车等待。
黄焖鸡送到的时候,客户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低头看了看这辆黄色的四轮小盒子,对着摄像头——不是对工程师,是对车——说:
“你帮我谢谢开发这个的人。我老婆刚生完孩子。我不敢出门。”
他不敢出门。
在另一座城市——深圳——京东的一批无人配送车已经在武汉大学校园里跑了一周。因为疫情封锁,学生不能出公寓楼。京东的无人车每天早晨八点准时出现在楼下,车厢里码着几十个包裹。学生们用APP扫码开箱取件。不需要接触任何人。
二〇二〇年二季度。京东物流的自动驾驶部门收到了管理层的一条消息:“加速。不是明年。是下周。”
三
同一时期。硅谷。
Nuro——一家2016年由两个前Google自动驾驶工程师创立的公司——拿到了加州机动车管理局的首次商业运营许可。他们的无人配送车R2没有方向盘、没有座位、没有刹车踏板——它根本没有人坐的地方。它是一辆纯粹为了”运货”而设计的机器身体。
R2的第一批客户是Kroger、沃尔玛和达美乐。在美国的郊区——那种每家每户都有独立车道和台阶的地方——R2能开进车道,开门取货,然后开走。
但这台R2的成本价超过十万美元。每一辆。如果把人工配送的成本折算进去——R2只能和人工成本持平。不赚钱。
Waymo——Google的自动驾驶部门——也在疫情期间做了一个决定:暂停所有带安全员的公共道路测试。不是因为技术退步了,是因为一切人对人的接触都变成了风险。
无人驾驶在疫情中被打了两记耳光。一记是供应链断供——激光雷达全球缺货。一记是监管——没有人能在封锁期间进行路测。但这两记耳光没有”打死”它。它们让所有人看清了一件事:当人类不能触碰彼此时——在物理上不能触碰时——机器身体就是唯一的答案。
四
2020年10月。东京。
日本总务省发布了一份报告。标题很平淡:令和2年版《老龄社会白皮书》。其中有一段不太有人注意到:日本65岁以上人口占比首次突破百分之二十八——全球最高。护理人员缺口超过三十八万。且这个数字在三年内翻了一番——不是因为需求翻倍,是因为没人愿意做了。
报告发布后,日本社交网络上出现了一串机器人的视频被反复转发。一台白色的、一米二的机器人缓缓走向床边,伸出两只手臂,帮一位老人坐起来。镜头没有拍机器人”漂亮”的那一面——它拍到了老人的脸。她的表情不是惊喜——是熟悉。像是早就认识了。
这台机器人叫Pepper。软银在2014年发布的。它能识别面部表情、听懂简单的日语指令、在对话中做出一定的情感回应。它的售价只有不到两万人民币——相当于一台稍微好一点的笔记本电脑。但Pepper没有手。它的手是固定的、不能抓握的——你不能让它帮你拿一个水杯。
但它已经在日本一千多家养老机构里运行了——不是护理人员,是”陪伴者”。
软银研发部门负责人在一篇内刊上写了一段话,被内部称为”Pepper总结”:“机器人的第一需求不是’任务能力’——不是能扛多重、能跑多快。是’存在本身’——一个老人在凌晨三点醒来,看到角落里有一个亮着蓝光的’东西’,知道世界还没有完全睡着。”
不是功能。是陪伴。
这与手冢治虫在1952年画阿童木的时候想表达的几乎一模一样——机器是人造的孩子,不应该只是”工具”。它是一种存在。
五
2021年。元宇宙元年。
Facebook改名Meta。扎克伯格在Connect大会上做了一个长达两小时的展示——虚拟会议室、虚拟健身房、虚拟客厅。全世界的科技媒体都在讨论一个词:“元宇宙”——一个通过VR/AR进入的、3D的、沉浸式虚拟世界。
底层逻辑:如果身体不能出门——能不能用一副”虚拟身体”来替代?
在Meta的实验室里,一组工程师正在测试”全身追踪”——用十几个Inside-Out摄像头和手腕式传感器,重建用户在VR环境中的完整身体动作。一个工程师抬起左手——虚拟人物同步抬起了左手。他原地转了一圈——虚拟人物也跟着转了。
但问题在腿。这套系统无法可靠地追踪走路——因为摄像头装在头显上,看不到用户的脚。Meta的解决方案是:用AI”猜”你的腿在干什么。算法通过学习几十万条走路数据,根据上半身的运动模式反推下半身——成功率百分之八十。还有百分之二十的时间里,虚拟人物的腿会在空气里飘。
与此同时,小扎正力推Meta的另一个项目——Meta AI和Llama开源大模型方向——虽未完全曝光,但内部团队已在布局。他认为元宇宙不是终点,AI才是。
而日本——没有任何一家日本的互联网公司像Meta那样押注元宇宙。索尼的PSVR 2继续占据游戏机VR市场。日本科学未来馆在2022年推出了一个企划展——“机器人的朋友时代”。展区里有一面墙,墙上贴满了从1952年《铁臂阿童木》到2023年《PLUTO》的机器人漫画封面,旁边是一行字:“你们害怕机器人。我们画了它们七十年——不是和我们不一样的,是和我们在一样的。”
在西方,机器人是威胁。在日本——在哆啦A梦、阿童木、高达和PLUTO的叙事里——机器人是另一个答案。
六
2022年12月。全球最热的网站不只是Twitter和TikTok。
是一个叫ChatGPT的聊天框。
全世界都盯着那个打字界面——AI能对话了。但有一小部分人——分布在各国的实验室、工厂和创客空间里——在盯着同一个月发生的事:Figure AI宣布了第一轮融资。Nuro的估值超过了十亿美元。中国的宇树科技在市占率上开始逼近波士顿动力。特斯拉在墨西哥工厂的发布会上——在最后一页PPT上,放了一张Optimus GEN2的预览图。
没有人注意到。
因为全世界都在问同一个问题:“AI能思考了吗?”
但另一个问题更冷门——也更致命——
“如果AI能思考了,它下一步想要什么?”
答案在屏幕之外。
它想要一具身体。
2022年底,ChatGPT发布。 全世界都在讨论”AI能不能思考”。 但另一些人在问一个更冷门的问题: “如果AI能思考了,它下一步想要什么?” 答案在下一卷—— 它想要一具身体。